新疆,石河子市霍斯阿尔克村的初秋透着几分凉意。天刚蒙蒙亮,白杨树叶子上还挂着露水,村道上已经有人走动了,羊咩咩叫着被赶出圈,摩托车突突地响起来。我站在村委会门口,看着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,被晨风扯成薄薄的一缕。一晃快5年了,这个村子早晨的景致从没变过,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一个也不能少
一个冬天的早上,我第一次走进霍村。推开一户人家的木栅栏,一只羊从我脚下蹿过去,紧接着跑过来一个男孩。我一把抓住他,见他脸蛋黢黑,眼睛明亮,鼻头上沾着奶渍。就这样,我认识了哈萨克族小男孩艾多斯。
那是2022年1月,我从石河子税务局到霍斯阿尔克村担任驻村第一书记。第一次去南山牧场走访就遇上了暴风雪,风裹着戈壁滩的冰碴子打得脸生疼。
那年艾多斯8岁,没去上学。他父亲哈米提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艾多斯在十几公里外的第七中学小学部就读,以前学校有宿舍,我们很放心。这两年寄宿取消了,我只能每天骑摩托车接送,上周遇上风雪,艾多斯在路口冻了整整一个小时,回来就发起了高烧……”我踏着风雪走访了牧场十几户人家,说起孩子上学,很多人家发愁。七中太远,送孩子上学太难,牧场的活计也被耽误了。
之后的几天,我接连走访了近百户村民,了解到霍村有25个孩子在七中读书,而新建的十三中距离村子不过两三公里。但十三中只接收新生,不受理转学。我一次次去教育局沟通,终于找准政策依据:原学校取消寄宿,家校距离超出通行标准,符合特殊转学申请条件。
之后我挨家挨户帮忙整理房产证、户口本,学籍信息卡上的每一组数字,我都反复核对,不敢有半点差错。转学办理窗口开放那天,我抱着厚厚一摞材料来到十三中教务处,逐一讲清25个孩子的家庭情况。当老师在接收单上签下最后一个名字,将单据递还给我时,我迎着窗外的光线仔细看了两遍,才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进文件袋。
一个月后,十三中的下课铃声响起,我见到了艾多斯。他背着书包,和小伙伴说说笑笑往家走。我心里满是欣慰,孩子们再也不用裹着厚棉袄,在凛冽风雪中苦苦等候。可这份喜悦没持续多久,新的问题又摆在眼前:放学后孩子们漫山遍野奔跑嬉闹,爬高上低,存在安全隐患。怎样既能充实课余生活,又能培养孩子们的兴趣特长?我想到了好友税恋雅,一名投身公益音乐教学的排箫老师。联系后,税老师爽快地答应每周六到村里义务授课。
我自己买了20多把排箫,“霍村情怀排箫乐队”就此组建。每次税老师来授课,我负责接送,帮助维持课堂秩序,闲暇时也跟着一起学习。孩子们第一次登台表演,是2024年石河子市石河子镇的迎新春晚会。他们穿着整齐的哈萨克族服饰,吹奏起《鸿雁》。悠扬的箫声回荡在村子上空,台下村民掌声如潮。晚会散场,艾多斯拉着我的衣角调皮地做了个鬼脸,我轻轻拍拍他的脑袋:“艾多斯真棒!”那一刻我深有感触,除了为孩子们铺平上学的路,更要为他们多搭几级向上的台阶,让他们看见山外的世界,尝到生活里的甜。
山坡上的绿荫
驻村4年多,全村有15个孩子考上大学。每年升学季,工作队都要开一次茶话会,为学子们饯行。
2022年夏天,18岁的沙河木考入昌吉职业技术学院,从我手里接过拉杆箱等生活用品时,热烈地拥抱我。“苏书记,我父母身体不好,毕业后我想回村里工作。”她说。此后每一个寒暑假,沙河木都会回到村里参加志愿服务:打扫活动室、清理村内巷道、策划主持文艺活动、走访慰问孤寡老人,还主动参加电商技能培训。
有一回,我们站在村子北面的土山脚下,山上遍地垃圾。我对她说,想要村子变得更美,就要清理垃圾、栽种树木,把这座荒山改造成小公园。沙河木有些疑惑:“真的可以吗?”我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之后我多方奔走,争取到项目资金。大家一起清理垃圾、平整坡地、清除污染源,栽下千棵苗木,还铺设了节水滴灌设施。沙河木每次回家都跟着干。眼看着家门前的山坡一天天蜕变,苗木茁壮成长,绿树沿着坡面铺展开来。大风再起时,再也不见尘土漫天,村子的面貌焕然一新。
2025年6月,沙河木毕业后回村当上了大学生村官,不久便递交了入党申请书。今年外出考察项目,我特意带上她。我相信,不久的将来,沙河木不仅能成为一名为民服务的基层干部,更能成为带领乡亲们致富的带头人。一如我们在山坡上种下的树苗,向下扎根,向上生长,终有一天会撑起一片绿荫。
雪天里的好消息
第一次见叶尔郎是2022年冬天。接羔季,他蹲在雪地里给难产的母羊助产,迷彩服袖口沾着血污,前额的头发被汗浸得贴在皮肤上。叶尔郎从新疆农大毕业,回村当了兽医,那年29岁。
那天,村民家的母羊下了双羔,大家都很高兴,我和叶尔郎聊到很晚。霍村以畜牧为主,布氏菌病发病率高,村民深受其苦。我最初进村时最想做的事就是根除布病。村里有叶尔郎这样专业的大学生,我心里便有了底。
我们翻遍了防疫资料,制作防控指南,挨家挨户告诉村民:喂牛羊别直接用手抓草料,接羔要戴好手套,圈舍半个月要消一次毒。老养殖户不信:“祖祖辈辈这么养,哪来那么多讲究?”我们就反复宣传,那阵子我像着了魔,路上碰见放羊人都要追着念叨两句。
我几次跑乡畜牧中心,把老专家请到村里开会。最后定了最实在的法子:建立人畜分离的标准化养殖小区。
我带着工作队队员挨家动员,申请项目资金,村民们一起在村外平整出120亩地。一栋栋整齐的圈舍立起来,牛羊再不往人住的院子里钻。我又跑相关部门争取免费检测专项经费,布病检测没让养殖户掏一分钱,也没落下一个养殖户和一头待检的牛羊。
整整3年,从最初几户村民半信半疑,到全村牛羊搬进养殖小区,如今家家户户的院落干净整洁,再也闻不到异味。2025年12月,又是一个雪天,叶尔郎跑来找我,兴奋地告诉我:全村连续12个月没有新增布病病例!村里终于克服了这个顽疾。
驻村5年,霍村的变化很大,路平了,灯亮了,自来水通到了灶台上。刚来时定下的那些目标,如今都落了地。而我选择继续留在这里,就是想在产业增收这条路上再往深处走走。
眼下我们准备开办乳制品和肉制品加工厂,村头那几间老房子被改造成了标准化厂房。以后村民家里挤的鲜牛奶、养的牛羊,再不用拉到镇上去了,在家门口就能变现。村里那些会挤奶的大姐、懂养殖的小伙子,不出村就能挣上工资。
那天,我站在厂房前,阳光穿过白杨树的枝叶,洒在粉刷一新的墙面上,一片亮堂。就像霍村的日子,正一点点透出光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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